
康振生说,自己的课堂和实验室在田间地头。(本版图片均由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提供)

康振生(左)和王晓杰在窑洞实验室工作。
■ 本报记者 孙建恒
8月23日,杨凌。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作物抗逆与高效生产全国重点实验室内,康振生院士正指导学生完成课题研究。他随手拿起一小盆植株,弯下腰,指尖轻轻拨开叶片,耐心地为学生分析课题中需要注意和待研究的事项。
日前,康振生被命名为陕西省第十批“三秦楷模”。7月1日,他刚在人民大会堂接过“全国优秀共产党员”奖章。荣誉接踵而至,而这位从窑洞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院士,心里最惦念的,始终是他守望了大半辈子的麦田。
“锈病没有睡觉”
与“小麦癌症”死磕四十多年
小麦条锈病,被称为“小麦癌症”,通常使小麦减产10%到30%,严重时甚至绝收。
康振生与条锈病的“结缘”,始于插队那三年。1975年高中毕业后,他在陕南农村待了三年,亲眼见到麦子叶片上布满黄色粉末,“像生了锈的铁”。老农说,麦子得了这种病,地就白种了。“那种无比辛苦却依然摆脱不了贫困的境况,对我触动非常大。”
1977年恢复高考,康振生考入西北农学院植物保护专业,后来成为学校首届研究生,师从我国小麦条锈病防治开拓者李振岐院士。导师带他走进学校门口的窑洞实验室——那是抗战时期留下的防空洞,低矮、潮湿、灯光昏黄。李振岐说:“这不就是个天然的恒温箱么!”正是在这里,两代院士开启了与条锈病的漫长斗争。
40多年来,康振生要破解的核心难题是:病菌为什么总在变异?刚培育出的抗病品种,三五年就失效了。为了摸清病害规律,20世纪80年代,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,他骑毛驴赶路,随身带着铁锹和标本袋,几乎走遍了甘、陕、川等所有病害流行区。
2010年前后,他和团队有了一个震撼世界的发现——在野生灌木小檗上,找到了小麦条锈病菌在自然条件下完成有性生殖过程的证据。这个发现被国际同行誉为锈菌研究史上的里程碑,改写了全国统编教材《农业植物病理学》的相关内容。
“搞清楚了病菌从哪里来,接下来要想的,就是怎么治。”在摸清病菌家底的基础上,康振生团队构建了以“降、延、阻”为核心的全程绿色防控技术体系,入选农业农村部主推技术。这套体系在国内11个省(区、市)推广应用,病害发生面积每年减少5000万亩,挽回产量损失20亿公斤,年均增收节支超40亿元。
2022年,团队经过18年攻关,发现全球首个被条锈病菌操纵的小麦感病基因,成果发表于国际顶级期刊《细胞》。2025年,团队又联合中国科学院等单位,成功绘制出全球首张小麦抗条锈病基因“全景图谱”。康振生说,这张图谱有望将小麦品种的抗病寿命从3至5年延长到10年以上。
“诺贝尔奖获得者布劳格说过,Rust never sleeps,锈病没有睡觉。”康振生说,“我们人类仍然要继续与锈病斗争。”
“一生要站好两个讲台”
把种子播进后来人心里
“农业院校教师一生要站好两个讲台,一是教书育人的讲台,一是田间地头的讲台。”这是康振生常说的一句话。
刁一是实验室的博士生,2022年跟随康振生做植物保护相关的课题研究。他告诉记者,康老师常说“我也当过农民,知道种地的辛苦”。“康老师这句话,我是在麦田里才真正听懂的。跟着他去条锈病常发区调查,亲眼看到病叶上的锈菌、看到农民蹲在地头叹气,我才明白课本上‘小麦癌症’这几个字,落在农民身上,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。”
2026年5月31日,甘肃天水清水县,全国小麦抗条锈病育种工作推进会现场。烈日当头,康振生站在麦田里,俯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一簇麦苗的叶片,仔细观察叶面上的病斑分布。他走过的麦田多了,裤脚沾满了泥土。“实验室里的数据再漂亮,若不能解决田间地头的难题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这是康振生常对学生们说的话。
来自全国20个省市的41家科研院校、9家种业企业的代表共100多人参会。学术报告环节,康振生围绕小麦条锈病防控最新进展作专题报告,系统解析了病菌变异规律与源头治理策略。“清水县有着深厚的小麦抗病育种科研积淀,老一辈科研工作者培育的大批抗病品种,广泛应用于天水、陇南等越夏区域,有效减少菌源存量,既守护了本地粮食安全,也为东部粮食产区筑牢了安全屏障。”康振生说。
作物抗逆与高效生产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王晓杰,是康振生从德国访问归来后招收的第一批硕士生。那时分子生物学在农业领域的应用研究耗资巨大,一盒试剂3万元,出错一次就报废。康振生对他说:“不要害怕,放心大胆地做!该花多少钱,哪怕10万元、20万元,咱们也要把研究做完!”
40多年来,康振生培养了200多名研究生,其中4人入选国家科技领军人才,13人入选国家级青年人才。他牵头的教师团队获评“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”。
“在团队里,我基本上不批评人,以身作则。”康振生说,“艰苦奋斗、吃苦耐劳是农学的基本特点,同时还要有勇于探索、不断创新的精神。”
“我是党培养的”
两次回国,义无反顾
1988年,康振生被公派到加拿大深造。那里有全球顶尖的实验室、优厚的薪酬,他可以留下。可他回来了。“国家送我出去,是在还比较贫穷的情况下拿出外汇让我们学习,我们应该回来,不应该有任何价钱可讲。”
1997年,他和妻子黄丽丽一同受邀赴德国霍恩海姆大学合作研究。三年间,两人周末也泡在实验室。国外再次开出优越条件挽留,他还是选择了回国。
黄丽丽是植物病理学教授,专攻苹果树腐烂病、猕猴桃溃疡病,被果农称为“果树神医”。2017年康振生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时,特意邀请妻子到现场见证,“这份荣誉有她一半功劳”。黄丽丽说:“他回家好像除了工作也不会聊别的,平时看着很木讷的一个人,但一讲起条锈病,两眼放光,神采奕奕。”
2026年,康振生已近古稀之年,可他依然忙碌。3月,他领衔组建陕西省农业农村科技创新战略咨询委员会;4月,他担任2026作物表型与设计育种大会共同主席,全国126所高校、科研院所的800余名专家参会;5月,他奔赴甘肃参加全国小麦抗条锈病育种工作推进会;6月,他应邀赴兰州大学作学术报告;7月31日,他还主持了马铃薯腐烂茎线虫防控技术成果评审会。
“党培养我成为农业科研工作者,祖国的麦田才是我真正的科研舞台。”从陕南插队的知青到中国工程院院士,从窑洞实验室到国际学术前沿,40多年了,康振生仍然坚守在田埂上,从来没忘记自己从哪里来,也没忘记自己要往哪里去。“粮食安全,就是让老百姓多收一点粮食,经济效益更好一些,把这个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