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07版:细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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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回首页 本版新闻导航 发布日期:2026-08-28

姥姥的处暑

2026年08月28日 版次:A07

■ 濯川

风是什么时候有骨骼的?我说不清。或许只是在某个清晨,忽然有了筋骨,带着审慎的凉意,极有分寸地拂过后颈。

每当这样的风叩响窗棂,我就知道姥姥的处暑到了。

天刚蒙蒙亮,姥姥已经在院子里用一把竹勺,近乎虔诚地翻动着大簸箕里的黑芝麻。阳光还很薄,像层金纱,照在她泛白的蓝布褂子上,也照在乌亮的芝麻粒上,每一粒都闪着内敛的油润。

“醒了?”她头也不抬,“风凉,把褂子穿严实。”

勺子划过簸箕,发出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。我来到她身边,看着芝麻在竹篾上汇成沉默的油河,那股带着土地气息的香钻进鼻孔,心里就踏实得不行。蝉声不知不觉哑了,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。姥姥停下手里的活,侧耳听了听:“等它哪天不叫了,才算真正的凉快。”

她的话里没有诗情,却贴着土地的脉搏。她的知识不是从书里读的,是风拂过额头、雨打湿裤脚、阳光映入瞳孔,一点点刻下的智慧。

处暑,于我,那是遥远的笺页;于姥姥,却是时光的肌理。

午后,姥姥会把竹床搬到紫藤树下,用井水浸过的帕子擦得发亮。我躺上去,浑身的燥热仿佛都被吸走了,透过紫藤的缝隙看天,天高了,蓝得像块无瑕的宝石,云也变得轻盈,悠闲地挂着。

“那云散了,”姥姥轻摇蒲扇,“暑气也就散了,天上地下都是一个理儿。”

偶尔,会有一只鹰从高空掠过,翅膀在无垠的蓝天上划开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。姥姥便会眯起她那双老花眼,指给我看:“老鹰在寻食哩,它们抓了雀儿,要先摆整齐,敬天敬地,才自己吃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种古老而朴素的敬畏。我望着那只鹰,忽然觉得它不仅是在捕食,更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,与天地之间心照不宣的古老盟约。

处暑至,禾乃登。这时,姥姥会带我走到村口的地头。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。姥姥熟练地拨开最外的苞叶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玉米粒,像一排排饱满的新牙,带着乳汁般的甜香。

“灌上浆了。”姥姥用她那粗糙的手,像抚摸婴儿的脸颊,轻轻摩挲着玉米粒,脸上浮现出农人独有的满足,“再晒几天太阳,差不多就甜了。”

黄昏是一天最温柔的时刻。夕阳把最后的光芒揉碎了,慷慨地洒在院子里,给每一片叶子、每一块砖瓦都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。我和姥姥坐在小马扎上,剥着白天摘回来的莲蓬。莲子清甜,可若不小心咬到中间绿色的莲子心,便是直抵舌根的苦。

“莲子清心,带点苦才好。”姥姥慢条斯理地说,“人这一辈子,也跟这莲子一样,光有甜,日子就腻了,有点苦,才记得住味道,才晓得珍惜。”

夏天,要结束了。

我知道,在姥姥那里,结束是为了下一个丰盛。处暑的凉风终止暑气,开启了丰收的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