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本报记者 赵丽莉
失去亲人是我们每个人一生几乎必须经历的事,也是人生最大的悲伤之一。但记者走访西安多个社区发现,社区层面的丧亲心理抚慰服务几乎是一片空白。对于那些失去至亲的人,该如何抚慰他们的悲痛?
亲历 看不见说不出的痛
“母亲走后的这半年多,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,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。”今年2月,张女士的母亲因病去世。本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但半年过去了,那种无处言说的悲伤不仅没有减轻,反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。最终,她选择向社会心理咨询机构求助。
记者走访多家心理咨询机构发现,市面上心理咨询师大多擅长亲子、婚恋、职场情绪等问题,专门做丧亲抚慰的少之又少。即便有此类经验,单次咨询费也得千余元,对于普通工薪家庭而言,想要完成阶段性的陪伴疏导,是一笔不少的费用。
陈女士在短短一年内,先后失去了母亲、父亲和婆婆。她把自己埋进繁忙的工作里,试图用疲惫忘记悲伤。可生活中偶尔一些瞬间,总会让她想起父母,于是心情又会被悲痛填满,甚至彻夜难眠。在朋友的建议下,她拨打过心理咨询热线,却遭遇了新的困境:“不同时段打过去,接听的工作人员不一样,每个人说的话、给的建议都不一样,有时候甚至相互矛盾。不仅没帮到我,反而让我更混乱、更难受了。” 陈女士说。
“我曾尝试向AI咨询,得到了建议,却没能解决任何问题。”刘先生中年丧妻,家里熟悉的一切都和妻子有关。他将妻子的离世形容为一场心理地震,而内心的余震,时不时就会出现,令他很苦闷。
62岁的杨先生送走90岁的母亲后,自己倒在了病床上。丧事办完,生活回归日常,但他心里的空洞无法填补。他尝试拨打心理援助热线,对方可以提供短时电话倾听,却没办法开展持续的个案陪伴。想去医院心理科挂号,医院更多聚焦抑郁、焦虑等病症的诊疗,针对丧亲哀伤的长期跟进服务十分有限。
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有着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痛楚,却无力改变,也找不到适合的求助途径。
调查 目前哀伤抚慰服务有限
随着老龄化进程加快,丧偶、失独、丧亲带来的心理创伤已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。据统计,丧失至亲者中有10%至20%会出现复杂的哀伤障碍,需要专业干预,而我国现有的哀伤支持服务覆盖率却不足5%。
一周来,记者走访了西安市雁塔区、莲湖区、碑林区、长安区的十余个社区发现,没有一家设有专门的丧亲抚慰服务项目,各社区、街道社工站为低保、特困、孤寡老人、失独等困难家庭提供上门关怀,但实际服务能力与上述需求之间的差距依然突出。
普通家庭在遭遇亲人离世时,往往会第一时间找到社区咨询丧葬手续的办理流程。然而,社区的服务触角目前更多停留在事务性指导层面,尚未延伸至家庭成员的情绪需求;专门面向大众的普惠性丧亲心理抚慰机构,目前仍存在明显的供给缺失。正是这些现实短板,使得丧亲群体的心理支持需求长期难以得到有效回应。
记者还发现,多数丧亲者的哀伤处于一个“灰色地带”:他们并非临床意义上的心理疾病患者,不需要住院治疗;但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、持续的,急需一个专业的出口。然而,这个巨大的需求,恰恰落入了“无人接管”的公共服务空白地带。
这种缺失折射出公共服务体系中哀伤抚慰“身份模糊”的深层困境。目前,哀伤抚慰既不属于临床心理治疗(患者需有明确诊断),也未被纳入社区基本公共服务的考核指标。
社区工作人员坦言,不是不愿帮,而是“不知道归谁管、用什么标准帮”。当丧亲者的痛苦既够不上“治病”的门槛,又够不到“帮扶”的标签时,这个空白恰恰是最需要被看见、被填补的。
建议 推动心理服务下沉社区
亲人离去之后,总会听见身边的亲友说一些 “想开一点”“时间会治愈一切”“你要坚强”的劝慰之词。实则往往无法真正感同身受,更容易让丧亲者沉浸在悲伤情绪中。
对于深陷悲伤的人而言,他们不需要被催促“快速释怀”,只需要被接纳、被倾听、被共情。旁观者一味劝解,会让丧亲者觉得自己的悲伤是矫情的,进而选择封闭内心、隐藏情绪。负面情绪长期淤积心底,极易引发持续性抑郁、焦虑、躯体化不适等问题。
“悲伤不是病,但悲伤需要被看见、被接纳。不少人不需要吃药看病,但需要有人懂丧亲这份特殊的痛苦,陪着他们走过最难熬的一段日子。”雁塔区一位基层社工告诉记者,日常工作接触到一些丧亲居民,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孤独无助,但受限于专业能力、项目经费,很难开展系统化个案陪伴。另外,很多家属不好意思主动求助,把悲伤深埋心底,久而久之影响身心健康。
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晓勇认为,“真正的慰藉,应当来自单位、社会和亲族的共同抚慰。”王晓勇强调,将丧亲抚慰纳入社会公共服务的基本配置,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弘扬,也是对生命完整性的尊重。他表示,这不仅是心理学的范畴,更涉及终极关怀的内容。
莲湖区龙湖曼蒂苑社区党支部书记、居委会主任刘宁坦言:“在我十多年的社区工作中,丧亲的人如何更好地从痛苦中走出来,几乎没有公开讨论过这个话题。”她介绍,社区工作中遇到有老年人丧偶痛苦,会建议变换房子家具摆设、减少睹物思人,或是换个地方居住——但这些做法,远不足以构成系统的支持。
她建议,将丧亲哀伤抚慰服务纳入基层公共心理健康服务体系,出台专项政策,划拨专项经费,推动心理服务下沉社区。构建“医院—社区”联动的哀伤支持体系:医院提供专业诊断,社区负责长期陪伴与日常支持。
“我希望社区能有这样一个人,不用非得是心理医生,但他是专业的、固定的、能信任的,我随时可以找他聊聊。”一位丧亲者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