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廖小庆
人到了中年,许多事都淡忘了,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旧画,日子久了,颜色褪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。但有一块点心的影子,会时不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我转校到一所村小学,在这里我遇到了江老师。她是我的班主任,教语文,还教劳动、科学,也教体育。她说话声音很好听,心也细。夏天的时候,班里几个路远的同学从家里带饭,她发现铝饭盒里装的饭到中午就凉透了,于是,她每天就把几个带饭的同学带回家,帮他们在灶上把饭热透。
江老师的家种着满满一院子的栀子花。每到花开季节,我们很多女孩子便会在江老师午休后去她家,等着她一起去学校。老师哪能不知道女孩子们的心思呢?所以,每天中午她都在家提前准备好一大把栀子花浸泡在装有清水的碗里,等我们去时,便一个女孩一朵,用针娴熟地为我们缝在衣服上。我们低头闻花,抿着嘴笑,教室里一下午都是香的。
我的小学生活便在这溢满素雅清幽栀子花香的季节,渐行渐远。
记得我上三年级时的那个教师节,我在书包里揣了一块点心。这块点心是母亲前一天在镇上买的,用油纸包着,我没舍得吃,因为我想把它送给江老师。
这块点心在我书包里静静躺着,让我坐立不安。我几回把手伸进书包,摸着那油纸包,油浸出来,把纸洇成了半透明的,透着一股子甜香。可我就是拿不出来。我怕她不要,怕她推辞,怕她笑着说“你留着吃吧”,怕周围同学的眼光齐刷刷地扫过来,扎得人没处躲。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着,第一节课过去了,点心还在书包里。
到了第二节课下课,机会终于来了。课间的时候,一位同学去问她题。江老师侧过身子,拿铅笔一边画一边讲,她背对着大半间教室,旁边的同学也都围过去看,没人注意到坐在讲台下的我。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我猫着腰从座位上站起来,跑到了讲台边,飞快地把那块点心往讲桌角上一搁,然后转身就跑。等到江老师给那位同学讲完题,已经开始第三节课了,江老师发现了点心,微笑着问是谁送的,始终没有人回应。
那块点心,成了我和她之间一个无声的秘密。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,那个坐在前排、闷声不响的姑娘,用一块母亲从镇上买来、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尝的点心,在教师节那天,偷偷送给了她。而她那天咬下第一口时,嘴角那一弯浅浅的笑,像一颗糖,在我心里含了很多年,直到今天,还没有化完。
我想,有些恩情,是还不上的。你只能把它搁在心里,搁得久了,它就长成了你心里的一部分。就像那块点心的甜,我一口没尝着,可它在我的记忆里甜了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