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08版:细品
 上一版
下一版 
返回首版
返回首页 本版新闻导航 发布日期:2026-09-11

知了,知了

2026年09月11日 版次:A08

■ 贾炳梅

立秋已过,蝉声却依旧热闹,好像要赶在秋天真正来临之前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。我走在巷道,那声音迎面扑来,密密的,让人感觉似乎这个世界都是它们的。

密集的蝉鸣中,我不禁想起那年,那个我以为握住了一只蝉,就能握住整个夏天的那年。

那只蝉伏在门前那棵歪脖老槐树的旧皮上,腹部的薄膜一颤一颤的。我蹑手蹑脚地靠近,双手猛地一合。那声音就被关在掌心里,急躁得很,又尖又响,震得手心发麻。我握得紧了些,它叫得更凄厉,像是在说:放开,放开。受不了那种痒酥酥的痛,我慌忙松开手。它歪斜着飞进浓荫里,留下一句拖长的“知了——”在热空气里悬了好久。

我站在树下,抬头对着满树的蝉声说:“知了,知了。”可我真的知了吗?蝉不懂禅,却妄称知了;猴不封侯,却能悟空。人总是这样,以为自己懂了,其实不过给不懂取了个好听的名字。而我,连一只蝉的夏天都不曾真正懂得。

后来读到那句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,才明白那种感觉——最喧闹的时候,反而最安静。蝉把声音铺满了整个山坡,铺得那么满,几乎连一丝缝隙都不剩。可在那些细微的、声音够不着的地方,安静还是悄悄地渗了出来。

我记得那蝉声,还记得那些沉默的蝉蜕,比我懂得“知了”这两个字更早。

还是有一年夏末的傍晚,奶奶说带我去捡蝉蜕。那时我并不知道蝉蜕是什么,只欢喜地跟着她走进那片有蝉鸣的洋槐林。奶奶蹲下来,从树干上捏起一个土黄色的东西,放在手心里给我看。薄薄的,透明的,形状像一只蝉,却一动不动。我伸手去摸,它轻得像不存在,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。

奶奶从衣襟里掏出一方粗布手帕,铺在草地上,说:“捡吧,小心点。”我蹲在地上,学着奶奶仔细寻着。那些空壳挂在树皮上、伏在草叶间,有的还在发光。我每捡到一个,就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帕上,摆放整齐。奶奶不说话,也在一旁慢慢捡。等我捡了三四只,抬头看她,手帕上已经齐齐整整摆了一排。

那天的蝉鸣我记住了,那些空壳的样子我也一直记得。它们不再叫了,却比叫声更像夏天。

多年后我才明白,蝉蜕是蝉留在夏天的一个印记。它用那个空壳告诉世界:我活过了,我走了,不回来了。而我那时候只是在捡,不知道捡回来的,是它用旧的身体,也是它不需要再解释的一生。

那年的蝉鸣很长,长到我以为夏天不会结束。午睡醒来,蝉声还在窗外;黄昏牛羊归圈,蝉声还在院角;夜里躺在凉席上,蝉声仍从土崖上的柏树林漫过来,像潮水一样,不肯退。它把我的整个暑假都泡在声音里,泡得黏黏的、烫烫的。

我对着一只趴在门前香椿树干上的蝉说:“再见,等来年夏风起。”它没有动,薄翅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在说:“再见,等来生再逢你。”

我说的是来年,它许的却是来生。我们说好的是明年的夏天,它听见的却是下一辈子。我们面对面,却隔着整条时间的河。

如今我才明白,蝉没有敷衍我。它从黑暗的土里爬出来,破土,脱壳,振翅,高歌,然后在一场秋雨前悄然死去。它没有明年。它这一生,只换一个夏天。所以它不说来年,只说来生。来生,是蝉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。而我用人的年岁去度量它的光阴,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

起风了。泡桐树叶沙沙地响,像细碎的掌声。终有一天,蝉会将舞台让给秋,自己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或许那年的蝉早就知道——它说来生,其实就是把“来年”两个字,藏进了秋天的风里。

风一吹,就散了。可风再一吹,又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