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08版:细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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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回首页 本版新闻导航 发布日期:2026-09-11

甑糕里的城

2026年09月11日 版次:A08

■ 李传欣

西安的早晨,有一种甜,藏在巷子深处。

那是甑糕的味道。卖甑糕的老马,在麻家什字路口蹲了30多年。一辆三轮车,车上架着一口深铁锅,锅上盖着厚厚的白布。掀开布,热气扑脸,红枣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,能飘过半条街。

我第一次吃甑糕,是附近朋友小赵带的路。天刚亮,巷子里还没什么游客,老马已经出摊了。小赵喊:“来两份,枣多一点。”老马应了一声,掀开布,拿铲子从锅里剜出一块,糯米裹着红枣泥,一层一层叠上去,紫红透亮。铲子下去的时候,能听见“扑哧”一声,枣泥翻着泡,稠得化不开。

撒上一勺白糖,递过来。我用竹签子挑了一块,烫得直吹气,塞进嘴里——糯,甜,枣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糯米蒸得透亮,咬下去又不黏牙。枣泥不是超市那种甜腻的枣酱,是自己用红枣熬的,带着淡淡的焦香和酸味,刚好解了糯米的腻。小赵说:“这才是老西安的早点。胡辣汤是咸的,甑糕是甜的。有人吃咸的,有人吃甜的,谁也不让谁。”

“你呢?”我问。

“都吃。先喝碗胡辣汤暖胃,再来份甑糕压轴。”他拍拍肚子,“一个早上,咸甜都有了。”

老马话不多,有人来买就掀盖、剜糕、撒糖、收钱。动作重复了几十年,又快又准。我问他做了多久,他说:“我爷那辈就开始卖了。”他指了指锅:“这锅比我年纪都大。”

小赵说,老马的甑糕有个规矩——只卖早上,卖完就收。“九十点钟准没,想吃得起早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不做全天。老马擦了擦手:“甑糕就得吃热的,凉了就硬了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好东西,不能等。”

后来我搬到了南郊,离麻家什字远了,好几年没吃老马的甑糕。有天早上忽然馋了,坐地铁穿过半个城去找他。麻家什字还在,老马还在,三轮车还在,那口黑锅还在。掀开布的瞬间,热气扑上脸,枣香甜得人鼻子发酸。

“来一份,枣多一点。”我说。

老马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好久不见你了。”我没告诉他我搬家了,他也没问。剜了一铲,又加了一铲枣泥,递过来。

“多给你点儿,看你瘦了。”

我蹲在马路牙子上,一口一口吃。旁边蹲着一个大爷,端着自己的甑糕,也不说话,就那么吃着。巷子里人慢慢多起来,有上班路过的,有送孩子上学的,有买菜回来的,都在老马的摊前停一下,买一份,边走边吃。

吃完我把竹签子扔进垃圾箱,回头看了一眼,老马还在那儿,锅里的甑糕冒着热气。

忽然想起小赵说过的一句话:“西安的好东西,都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。你得蹲下来,才能吃到。”

后来我离开西安,去了别的城市。超市里有真空包装的甑糕,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。但那个味道不对——枣泥太甜,糯米太硬,没有那股“扑哧”翻泡的热气,没有站在巷口就能闻见的浓香,也没有老马多给我加的那一勺枣泥。

有些东西,离开了那个地方,就变味了。不光是甑糕,人心也是。

前阵子小赵发微信,说老马的摊子被儿子接过去了,味道没变,还在麻家什字。我说下次回去,一定去吃。

他说:“快回来吧,再不来,你蹲马路牙子的本事都该忘了。”

我想了想,回复他:“忘不了。枣泥的甜,糯米的黏,烫嘴的热气,都记着呢。”

一座城市的味道,原来是用胃记住的。而胃的记忆,比大脑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