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高长见

老人们常说：“秋收不留空，拾秋不空手。”大田里的庄稼收割完，山上的野果也慢慢熟了，这时候拾秋就开始了。

稻谷收过，一层层梯田褪去金黄，空旷的田地里只剩下低矮的稻茬。田埂上，稻茬间，收割时踩出的脚窝里，散落着匆忙收运时漏掉的稻穗。趁着秋光晴好，我挎着小竹篮，跟着母亲到田里拾稻穗。

我和母亲弯着腰，沿着稻垄慢慢找，有的稻穗半埋在湿泥里，只露出一小截穗芒；有的压在倒伏的稻秆下，籽粒鼓鼓的。我用手捏住稻秆捋一下，谷粒晒得暖暖的，簌簌落到篮子里。走一阵，篮底就铺上一层薄薄的金黄。母亲跟我说：“庄稼生长一季不容易，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。”

拾完稻谷，还要拾花生。我拿一把小铲子蹲在地里，小心刨开松散的泥土，再用手在土中翻扒，藏在土里的花生便带着湿泥露了出来。它们大小不一，饱满厚实，有的已经长出了白嫩的新芽。半天工夫，就能捡拾大半篮，我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。

玉米地里的拾秋，多了几分轻快。玉米秆整齐挺立，干枯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。穿梭其间，双眼上下左右搜寻，不经意间，就能发现藏在叶鞘里、或是滚落到垄沟草丛间的玉米穗。伸手剥开干枯泛黄的外皮，一排排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整齐排列，凑近鼻尖，就能闻到浓郁的谷物清香。玉米叶缘从脸颊、双臂轻轻划过，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，火辣辣的疼，可我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，一点也不在意。

老屋的后山里，生长着满山栎树，田里的拾秋结束，栎树上的橡子也熟了，壳子分离，从树上簌簌落下。每到这个时候，村里大人小孩，都会结伴进山捡拾。母亲总是早早起来生火做饭，再烙几张饼当作中午的干粮。吃罢早饭天刚亮，我便跟着母亲，踩着露水进山。

山间坡陡林深，杂枝丛生，我们经常被蜂虫叮咬、磕碰擦伤。母亲走在前面开路，不时回头叮嘱我“慢些走”。落地的橡子藏在枯树叶、灌木丛底下，得弯下腰仔细找。有的栎树长在崖边，橡子滚落到深谷，需小心顺着崖壁慢慢下到沟底，才捡得到。中午，我们找片树荫坐下，拿出干粮，就着山泉水简单吃几口，继续捡拾。太阳落山的时候，母亲背着布袋，我挎着竹篮，往家走。奔走劳累一天，满载而归，脚步似乎比上山时还轻快。

山核桃、野山楂、野菌子，秋日山林里可捡拾的东西很多，我最惦记的还是山上的毛栗子。成熟的栗蓬裂开一道缝，风一吹，油黑的栗子就从栗蓬里掉下来，滚到草丛里，吸引着嘴馋的孩子们。母亲只准我们拾树上自然落下来的果实，不许摇树，也不许用棍子敲打。她说山上还有鸟兽需要过冬，不能把果子都摘完。回到家，母亲将洗过的栗子放入锅里蒸熟，淡淡的栗香在院子里慢慢飘散，蒸熟的栗子软糯香甜，吃一口满口生香。

长大之后，我离开家乡就再也没有到田里、山上拾过秋，可一到秋天，曾经弯腰捡拾的场景就浮现在我眼前。泥土的气息、山里的风、沉甸甸的竹篮、母亲朴实的话语一直留在心中。那些拾秋的日子，就像种子埋在心底，在岁月里慢慢发芽，成为我心里最踏实的念想。

田野山林里有着童年的欢乐，也有着庄稼人代代相传的勤劳节俭精神。所有的幸福都不是凭空而来的，肯下力气、懂得惜物、用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幸福。年年拾秋，拾起的是勤俭持家的老理儿，也是日常生活中那份充实和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