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王建强

异乡的暮秋来得悄无声息。道旁的榆树先是悄悄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，待秋风渐深，便整片整片卸下盛装，簌簌落叶铺满平整的水泥地。晚风掠过街巷，落叶贴着地面轻轻滑行，细碎沙沙的声响，像一群迷路的生灵，在暮色里缓缓踱步。

我伫立在天桥之上，看暮色覆盖整座城市，川流不息的车流拖出绵长的灯影，红橙交错，温柔了喧嚣夜色。晚风徐徐拂面，一缕清甜醇厚的果香忽然沁入鼻尖，清甜不腻，穿透满城秋凉，轻轻撞进心底。低头望去，街角的小摊上，一串串暮秋晚熟的葡萄静静陈列，裹着薄薄一层天然果霜，在昏黄灯光下温润动人。摊主是位年长的妇人，指尖藏着岁月的纹路，打理果实的动作却轻柔利落，细细分拣着饱满的果粒。

这一缕熟悉的葡萄香气，瞬间撞开尘封的记忆，故里暮秋的模样，铺陈般涌上心头。儿时故乡的暮秋，从没有异乡这般清冷萧瑟。院落的藤架上，秋末的晚葡萄缀满藤蔓，历经霜降滋养，褪去青涩，沉淀出最纯粹的甘甜。每到傍晚，家人总会剪下最饱满的一串，用清水洗净，颗颗圆润剔透，清甜扑鼻。我蹲在藤架旁的石阶上，趁着晚风微凉，细细品尝秋日馈赠的甜润。晚风穿过藤蔓，裹挟着葡萄的清甜，混着院落草木的清香，岁岁暮秋，皆是温柔烟火。

如今，异乡的葡萄色泽饱满，甜度恰好，入口亦是清甜，可细细品尝，终究少了几分心底期盼的滋味。原来世间风物大同小异，相差的从来不是果实的甘甜，而是故乡晚风的温柔，是年少无忧的时光，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独有的温情。

顺着晚风缓步前行，围墙根的老柿树早已落尽繁叶，光秃秃的枝丫上，悬着七八枚熟透的红柿，红得透亮、暖得耀眼，像晚风遗落人间的小灯笼，静静装点萧瑟的深秋。我恍然想起老家院子东南角的那棵柿树，每至霜降，满树红柿便会被尽数摘下，层层叠叠码在窗台上，沐浴着最后一缕秋日暖阳，慢慢沉淀温润的果香。家人总会挑出软糯熟透的柿子，撕开薄皮，清甜的果香四散开来。儿时的我最是贪嘴，总趁着闲暇偷偷品尝，软糯绵密，甜润入心。那些日子，窗台红柿、架上葡萄、暖暖秋阳、人间闲谈，拼凑成我童年里最温柔的暮秋。

自古文人多言秋寂，“碧云天，黄叶地”，写尽暮秋的疏朗与清寒。从前安居故里，只知秋日有甜果、有暖阳、有烟火，从未懂得秋景里的怅然。直到远赴他乡，岁岁独对深秋清冷，才明白秋的寂寥，从来不在山河风物，而在山河万里、故土难归的绵长惦念。

他乡灯火万千，终不及故里一缕烟火温柔。这簇燃烧在暮秋的乡愁，藏着年少岁月，载着人间温情，治愈一路风尘，成为我奔赴前路，永远滚烫的心灵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