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陈仕鑫
雨水是趁着半夜时分悄悄降临的。清晨,当我推开屋门,屋檐上的雨水还在以不紧不慢的节奏滴落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香,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将新鲜的草叶揉碎之后撒向了空中一样。院子后面的那棵老桑树,它的叶子被雨水清洗得油光锃亮,每一片叶子的叶尖上都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,处于一种将要掉落却又未掉落的状态。
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看到了它。
它停歇在桑树那根最粗的横枝上面,距离我不超过三丈远。棕褐色的身体,黑白相间的翅膀收得服服帖帖的。最让人注目的是它头上那撮冠羽,此时正呈现出半开的状态,就如同一把小小的折扇,它纹丝不动地侧着脑袋,用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我。
我轻轻地说出了“戴胜鸟”这三个字。
它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话,然而却没有飞走,只是把长嘴巴在树枝上轻轻地磕碰了两下。它那黑褐色的嘴巴又细又弯,形状如同弯钩。
父亲拄着锄头从后院走了过来,顺着我的方向也看到了戴胜鸟。父亲微笑着说道:“这种鸟非常精明,专门挑选这个时候过来,你看它那长长的嘴巴,就是便于吃地里的虫子。”
仿佛是要验证父亲的话语一般,戴胜鸟突然动了起来。它从桑树的枝条上飞了下来,落在了刚刚翻过的菜畦旁边,两只脚一蹦一跳的,长长的嘴巴在湿润的泥土里不停地一戳一戳,忽然它停了下来,嘴巴尖端从土里夹出了什么东西,随后脖子一仰就把那东西吞了下去。
“它正在找蚯蚓。”父亲蹲下身来,接着说道,“谷雨前后这段时间,地底下的气息通畅了,虫子都会往地面上爬,这鸟比我们更加了解节气啊。”
直到这时,我才留意到菜园子里的泥土呈现出黑黝黝的样子,昨晚下的雨水已经全部渗透了进去,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层潮气。父亲前两天种下的黄豆,已经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芽,如同害羞的孩子刚刚探出的指尖,旁边的韭菜长得最为精神,绿得发黑,叶梢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。
戴胜鸟在菜畦里忙碌了好一阵子,又重新飞回了桑树上,这一次它换了个姿势,用长长的嘴巴仔细地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。从背羽一直梳到飞羽,一根一根地捋过去,那认真的模样就好像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一般。梳理完毕后,它忽然张开嘴巴,发出了一串“咕咕咕”的叫声,声音不算高,并且带着一种闷闷的感觉,但是却传得很远。
戴胜鸟梳理完羽毛,展开翅膀试了试,突然从桑树枝上腾飞起来,飞过屋檐,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去,它飞得并不快,黑白相间的翅膀一张一合,就像是一朵会移动的花儿。
转身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,桑树枝已是空荡荡的,只有水珠还在慢慢地聚拢,然后滴落下来,但我心里清楚,戴胜鸟明天还会再来的,因为在谷雨这个时节,它总是会来到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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