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陈宏哲

一入伏，暑气就缠上人了。夜里，我躺在床上直冒虚汗，翻来覆去的，怎么都睡不着。每到此时，我总会想起儿时，想起在老家院子苇席上纳凉的夏夜。

那时别说空调，连电扇我也没见过。三伏天烈日悬在头顶，土房被晒得滚烫，屋里根本待不住。晚饭后，父亲总会拎起扫帚，“唰唰唰”清扫院落，把树叶、鸡粪等一并收拾干净，再从青石台阶上取两张苇席，平铺在院子中央。

天一擦黑，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子们，就带着孩子来我家院里乘凉了。乡下人平日相处融洽，无需主人照顾，自个就在苇席上坐下了。大人唠着地里的庄稼、邻里的琐事。我们小孩子，像撒欢的小兽，在席子上滚来滚去，打打闹闹的，弄得一身土。

夏夜的蚊子最烦人，成群结队围着人嗡嗡叫，怎么赶都没用。母亲便找些干艾草，在席子四角点燃后压灭明火，煨起青烟。那烟味儿呛呛的，有股苦味，还有点辣眼睛。但驱蚊却真管用，青烟一绕，蚊子就少了。

玩得浑身冒汗，我们就并排躺在苇席上，喘着粗气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，有的还一闪一闪的。不过，我们没有心思去看，全眼巴巴等着四奶奶过来讲故事。

四奶奶住在我家北边，家里有十口人。她天天洗衣做饭，从早忙到晚。每次纳凉，她总是最后一个到。远远看见她拄着一根树杈做的拐棍，慢慢走过来了。到了席边，她不着急坐下，就那样拄着拐棍，佝偻着身子，先和大人们唠一会家常。聊得差不多了，才把拐棍靠好，缓缓坐到席子上。只要四奶奶一落座，院里的说笑声立马就停住了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听她讲故事。

四奶奶没读过书，不识字，可肚子里的故事多，怎么讲都讲不完。山里的野人、民间的传说，还有岳飞、包公的故事，经她的嘴说出来，生动又真切。我们听得入了迷，时而笑个不停，时而屏住呼吸，常常连手里的蒲扇掉了，都浑然不知。

那时候，房前屋后全是庄稼地。天黑透之后静悄悄的，偶尔远处山梁上传来几声狼嚎，声音清冷悠长，听着让人心里发紧、后背发凉。这时，四奶奶就压低声音，给我们讲起“七股狼”的故事来，说这种狼最凶狠狡猾，能模仿七种声音……每次听到这里，我就害怕，慌忙往母亲怀里钻，总觉得黑夜里，到处都藏着“七股狼”的身影。

晚风徐徐吹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独有的清香。我常常听着四奶奶的故事，不知不觉就在苇席上睡着了。夜里山风凉，母亲怕我着凉，总是轻轻抱我回屋，安置在土炕上。

几十年光阴，一晃就过去了。如今，三伏天再回老家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，屋外的空调外机不停地嗡嗡作响。晚上，大人小孩都低头忙着看手机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。从前铺苇席乘凉，邻里们挤一块儿拉家常的热闹景象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只有庄稼地吹来的晚风，依旧如故，带着儿时熟悉的泥土与青草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