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江河
天暗下来,蝉声忽然弱了。
不停,只是弱。像烧开水撤火,泡泡还冒,不再翻滚。蝉依旧在鸣,原先密密匝匝的清亮高音渐渐褪去,余下一层沉厚的声响,如同锅底残存的稠汤,断断续续冒起泡来。
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天色由灰蓝转为暗蓝,屋檐的轮廓慢慢模糊。
墙脚的“纺织娘”还在鸣叫,整日不曾停歇。仔细听,节奏也慢了。前半声拉长,后半声拖得更久,两声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。从前音声相接,织得连贯;如今叫一声,歇一阵,仿佛丝线断了,低头找寻线头。
蜻蜓早已不见踪影。下午还满院翻飞,红、蓝蜻蜓各占一方。黄昏时分,红蜻蜓聚在丝瓜架顶绕圈盘旋,天色暗一分,它们便压低一分高度。一阵风掠过,四散而去,空中只剩细碎晃动的虚影,一眨眼,便彻底消失。
记得年少在乡下,我追一只蓝蜻蜓跑到池塘边,它停在芦苇尖,我伸手却够不到。母亲唤我回家吃饭,转身离去时它还停在原处。次日再至,芦苇已经折断,不知是虫压断,还是旁人碰坏。
豆角叶下,蝈蝈还在啼鸣,一声比一声悠远。
“洋辣子”已经看不见了。白日趴在叶背,一团毛茸茸的绿绒,入夜大约也归于沉寂。我想起曾经被“洋辣子”蜇伤整条小臂,外婆先后用牙膏、醋处理,依旧疼到半夜,那一晚蝉鸣反倒格外喧嚣。
丝瓜藤上的天牛也不见了。下午还见它慢悠悠爬行,触角节节晃动。不知是爬到高处,还是失足跌落。我从前捉过一只关进火柴盒,翌日盒子空空如也,这么笨的小虫,竟能撬开盒盖,这件事我困惑许多年,始终没有答案。
该是萤火虫登场的时辰,四下却一片漆黑,一只也不见。或许天色还不够沉,或许今夜它们歇息了,我静静等候。
外婆走出来收衣服,将竹竿上的衣裳一件件摘下,叠床单时,抖落一只不知名的小虫。她浑然不觉,推门进屋,院门轻响,院子里只剩我,和渐渐淡下去的虫鸣。
蝉最后的沉厚声响,终于归于寂静。空调低沉均匀的机器声漫开,光滑平直,没有高低起伏。纺织娘、蝈蝈的鸣线,也一并断了。
我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,晚风尚未到来,连扰人的蚊子也销声匿迹。
倏忽间,一只萤火虫从桂花树旁浮起,独来独往,一亮一暗,贴着院墙低空缓飞,仿佛在搜寻什么。途经井台时,它稍作停留,光亮闪烁数秒,再亮起,已经飘向菜地,转瞬消逝。
夜色彻底沉落,星星清晰浮现。
我在井台边洗手,井水冰凉,洗去盛夏的燥热。抬头,桂树叶在暗处轻轻晃动,并无多大风,想来是小虫起落。曾有一年中秋,我蹲在井台边望月,天上水里两轮明月,一只蜗牛爬过洒满月光的石板,我伸手一碰,它便缩起壳,再也不肯出来。
从今夜起,虫声会一日淡过一日。蝉率先消寂,纺织娘停歇,蝈蝈躲进更深的草丛,萤火虫燃尽最后的微光。夏天从不是骤然离场,是一层一层褪去,直至影子消散。你坐在原地等候,它却不会归来。
入夜后刮了一阵轻风,井台旁边水泥地上有一只半透明的蝉蜕,背上裂着一道缝,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