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王洁

西京故都终是等来了一场落雪。晨起，掀起纱帘，直觉寒气袭人。

水瘦山寒，雪色昭昭，趁兴浓，斜倚东栏远望，天地万物皆氤氲在茫茫雪雾中，远处秦岭更是雾凇沆砀，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岭好似逶迤舞动的银龙，云气与山色一体，气象万千，不禁想起去岁时的那场雪。

拥裹着厚厚的棉衣，推门而出，鼻翼张弛之际便是满腔的寒气。静听雪落声，悄然似耳语，仰头间无数雪花落于眉睫，坠于肩头融于天地。道路两旁一棵棵雪松聚雪于梢头，绽放银花，洁净无瑕。飘扬于长安上空的雪，沾染了几千年的悠悠古韵，定然与别处是不同的。古城墙上、大小雁塔、芙蓉园内游人络绎不绝，他们大约亦是想循着旧时文人的足迹一路前行，在这清冽天地间尽享节气的馈赠。石碑如林的园中，诗和雪交缠，园中人笑声琅然，人生难得如此清明，西安城内外山川、云雾、草木、色声、香味均有冰雪之气，好似徜徉于张岱笔下的冬日山水。

我带着一身风雪，登上古城墙，城墙上人流如织，大约人们都怕辜负了长安落雪的情意，于是纷纷立于城墙上头。惹眼的红色旌旗在雪中舞动，摇坠的红灯笼与之呼应，一同为西安城的岁末增添了许多热烈与欢喜。角楼飞檐处不知何时落了生灵的斑驳痕迹，让人不禁想起“应是飞鸿踏雪泥”，若不加斟酌，如此意境便是诗句最曼妙的注解。

从簌簌寒酥的缝隙中观望西安城，确是别于平日，更剔透也更凛然，方正端严，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坠落，湮没了往日的车马喧嚣。拔地而起的高楼广厦，隐于市朝的民居院落，雕梁画栋、朱墙黛瓦的殿宇楼阁，错落交织，雪满长安，似古亦今，让人一时间错愕，莫不是重回雪中盛唐。

穿城而过的文昌门，城楼耸立，森严巍峨如旧时，远远望去好似倾盖了一袭莹白素雅的羽衣锦袍。环绕城市，蜿蜒流淌的护城河水，清冽如斯，竟泛起幽蓝，水天茫茫处遇见行进的船只，若浩瀚天地之一芥，虽孤绝寂寥，但也显露了它的清绝风骨。

雪依旧如飞羽飘落，星星点点，忽闻阵阵笑闹声如银铃，待她们走近，只见明眸善睐的少女们，身着传统华丽汉服，精美的斗篷纹饰可窥四时风华，飘飘裙裾曳地，轻盈婉转雪中旋舞，珠钗粉面，美目倩兮，袅袅娉婷，这冰雪天地与红妆少女般般入画，自成了这西安城中的雪中美景。

垛口处的孩童们互相嬉戏，呼朋引伴畅玩得不亦乐乎，游人们也纷纷找寻洁净处，继而在雪上落下片语，或聊表新岁希冀，或抒发当下心情。这场雪，穿庭飞花，而我们只需静坐楼台，看远处青竹慢慢变作琼枝。我想贸然伸手去接住一片落雪，可眼前雪花，还来不及细细赏玩，便已化作水雾，淋湿眼眸。

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”日暮时分，家家户户都已生炉煮食，让这冰雪天多了些许暖意。画坊、茶寮、酒肆日渐增长，这些仿古的建筑与古城墙的宁静质朴相得益彰。随心进入一家院落，老板热情招呼，一落座便瞥见几位风度翩翩的逍遥客，他们以风雪作陪围炉而坐，啜饮之余，便谈笑吟诗，颇有魏晋时士大夫的风骨。帘外，白雪纷纷扬扬，帘内，红泥小火炉上焙烤的吃食泛着诱人的色泽。知己在侧，品茗泼墨，把酒言欢，这才是人生幸事。

冬日昼短，空山横卧，雪中清月亭亭，眼前万家灯火葳蕤，宴酣笑语，而风雪夜归的人们步履匆匆，只影又向谁去？